牆裡牆外2015/12/23
牆裡牆外
2008/12/31 | 資料來源:壹周刊/黃維玲
47歲的史蒂芬.蕭爾,是個自閉症患者。和他一樣的人,在公?場合,可能因雙手甩個不停而引起側目。人們指指點點,說他們不正常;人們一邊說,一邊抖著腿。抖腿是正常的,甩手是不正常的。正常和不正常之間,是一道高高的牆,由正常人的分別心與偏見所鞏固。 蕭爾是少數可以攀上牆頭,窺探另一個世界的人。他見證,牆內牆外的人,有相同的心靈,只是用不同方式存在著。不管你信不信,要了解真相,請你自己也爬上牆頭去看看。 自閉症/學者 史蒂芬.蕭爾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。史蒂芬.蕭爾(Stephen Shore)在台上演講,講得正起勁,突然,會議主辦人走到他身邊問道:「What time did your watch say?(你的錶說幾點?)」他一臉困惑:「我的錶不會說話。」 全場大笑,他嚇了一大跳,「然後我才意會到,他是在暗示我快點講完。」這世界可真令人費解,「你的錶說幾點」其實是在問「現在幾點」;還有,主辦人特地跑到台上問時間,這對他而言非常無厘頭,需要解讀,幸好那次他反應很快,「我馬上告訴聽?:『雖然我的錶不會說話,不過如果你們想知道時間的話,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五分,我就講到這裡為止。』」 四十七歲的美國人蕭爾,此刻就坐在我面前,面帶微笑,談著當年的趣事,「我研究過,現在我懂為什麼好笑了。」他有波士頓大學特殊教育博士學位,是自閉兒教育專家,世界各地關心自閉症的人,都急於聆聽他的演講。蕭爾的意見比其他專家更寶貴╴他本身就是自閉症患者。像他一樣事業有成,且能清楚陳述成長歷程的自閉症患者,寥寥可數。上帝彷彿透過他開了一扇窗,讓困惑的人們,得以窺見自閉心靈的一隅。 笑話如天書 蕭爾是一個人搭機來台的,光是這點,就讓許多人嘖嘖稱奇。自閉症患者很怕變動,有些人就連換條路走就足以抓狂,而還有什麼事,比旅行變數更多的?他說,「還好,其實搭機是很有結構性的,報到、安檢、候機,都一樣。」找到結構,自閉症患者就能感到安心。 旅行有結構,演講也有結構,難不倒他,但聽?的笑聲,卻常讓他一頭霧水,不知如何是好。「自閉症患者的邏輯性很強,思考、說話都很直接,」可是「正常人」的溝通卻極為迂迴,暗示、嘲諷、一語雙關、說笑,還有非語言的線索如臉部表情、肢體動作、音調等等,一般人不經意就能解讀,對蕭爾來說卻像天書,需要「多研究、多思考。」 早療?溝通 「我出生時一切正常,一歲半的時侯,自閉症的炸彈爆炸了,」蕭爾指著他在Powerpoint上畫的的炸彈,對一群台灣的自閉症青年暢談他的成長歷程。「我開始不跟人說話、常鬧脾氣,喜歡原地打轉。」他的感官特別敏感,每次剪頭髮,總鬧得天翻地覆,因為受不了頭髮被連根拔起的感覺,這也是現在他留著大鬍子的原因。「有沒有人像我一樣?」他一問,在場的年輕人迫不及待舉手:「我很討厭潮濕,天氣一濕我就知道」、「我一戴眼鏡,耳朵就很痛很痛」…。 台灣的自閉症人口,官方數字到去年是七千人,但有些高功能自閉症可能沒被診斷出來,只被當成有點怪怪的小孩或大人,而重度自閉則可能被當作智障,因此實際人數應該更高。蕭爾在台座談會的現場,有些父母是替小孩出席的,他們還沒讓孩子知道自己是自閉兒。蕭爾鼓勵他們根據小孩的發展情況,儘早告訴小孩。「我很幸運,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自閉兒,『自閉症』這詞對我來說沒有心理負擔。」 他三歲被診斷為「有強烈自閉傾向,」醫生建議讓他住進療養院,不過母親堅持在家裡帶他。「起先她要我模仿她,但沒有效,後來她開始模仿我,我才注意到她。」蕭爾的母親為他做的,正是後來所推行的「早期療育」。她在關鍵時期,幫助他察覺到環境,發展出有意義的溝通。 四歲時,蕭爾開始說話,還會拆解手錶,再組回去。「我的父母不但立刻注意到我的天分,拿各種東西讓我拆,而且也確定我自己有注意到。」長大後,他更清楚知道自己屬於「亞斯伯格症」(Asperger Syndrome),這類自閉兒具有「極端的障礙,伴隨著極端的才能,」並有「狹隘的興趣」。蕭爾說,「我寧可稱之為熱情。一旦某個東西成為我的特殊興趣,就是天大地大的事。」到現在,他還是喜歡會轉的東西。他來台之前腰部受傷,主辦單位幫他安排一個輪椅,每次他推著輪椅走動,變回孩子,露出開心得意的笑。 自閉症患者的極端才能,在電影《雨人》中有生動但略微誇大的描寫。其實每個自閉症患者,就如同每個人一樣,都是獨一無二的,面臨的挑戰也不一。蕭爾的挑戰之一是「看得到整張臉,只是記不得。」所以下次他看到我就不認得了?他點點頭。不過他有他的生存之道,「我逢人就說『嗨』,這樣就不會產生誤解,」他又指著我眼鏡腳一顆很小的珍珠,「我會認這個,下次看到這顆小珠子,我就會記得是妳。」 被誤解是常有的事。有一次蕭爾的父母出車禍,他跟同事說要跟老闆請假,早點下班看父母,同事說,「去啊,可是,跟他說的時候可不要笑。」那時他才發現,他的臉部表情和內在情緒並不配合,「雖然我很擔心,卻在笑。」我看著她微笑的表情,忽然心生狐疑:「那你現在的微笑,是真的嗎??他跟我保證,「是自然的。? 大腦代直覺 為了了解「正常人?,蕭爾很用功。「我看了很多肢體語言的書,隨時在觀察人。?可否舉例?「哦!譬如說,妳現在這樣,」他學我把兩個手肘撐住桌面,伸出兩根大拇指撐住下巴尖端,『這表示妳很專心在聽我講話。如果妳是這樣,』他改用雙手手掌托住整個下巴,『就表示妳很無聊。』這兩個動作好像差不了太多?『不一樣』他很認真的說,『頭部放在下巴的重量不同。越重,表示你越無聊。』? 用功之外,還要練習。『自閉症講話不看人,是因為他們很難一次處理兩種器官。』他現在能夠看著我的雙眼跟我談話,就是練習的結果。『有些人一直提醒自己眼神要接觸,卻矯枉過正,拼命盯著人看。』至於他,顯然練到爐火純青了,『講話要看對方眼睛,不時把眼光移開一下,再移回來。』「連眼神也要練,豈不是太幸苦了?」此刻我忽然感到 一陣沉重。從外在看來,蕭爾完全像個「正常人」,應對進退毫不生硬,原來這都是用大腦代替直覺,艱苦訓練的結果啊。「的確,」蕭爾承認,「我家裡有個吊床,每次我演講 完回家,就會躺在吊床上搖,讓自己放鬆下來。」「自閉症永遠不會離開我,」蕭爾知道,不管他看起來多「正常」,有些事永遠很困難,例如說謊。「自閉症要不是不會說謊, 就是說得很鱉腳。」如果會說謊,「那表示他的發展有突破,因為說謊要具備預先猜測對方心」理繼而去操縱它的能力。會說謊表示向正常人邁進一步?這真是一大諷刺。簫爾說,除了不太會說謊之外,他還是個「不會論斷」的人。他在自傳《破牆而出》提到,「對我而言,許多事情就是那樣-不好不壞-只是存在著。我常常奇怪,為什麼大家花那麼多力氣去論斷別人是好是壞是美是醜。」這幾乎是修行人的境界了。「正常人」是否該學學自閉症這種美好的特質? 蕭爾說他最參透的,是約會,「畢竟,有什麼事比約會更要靠非語言線索的呢?」有陣子他認識一個女性朋友,「她說她喜歡抱人、按摩,我想那好,我也喜歡按摩。」後來他才發現,他把她當普通朋友,「可是她以為我們已交往一個月了。」 最後他娶了研究所的同學,「她是上海人,」他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介紹他太太。他和太太之所以能夠變成男女朋友,也靠她採取主動,「我想我永遠學不會怎麼跨越那條界線。不過至少我學會一個約會守則,如果一個女人又牽你的手、又抱你,又親你的話,大概就是想當你的女朋友了。」 「跟我結婚一定很有意思,也很困難,」蕭爾頗有自覺。我問他,能否從太太的表情得知她的情緒?「我不靠觀察,靠感覺。」他對親密的人的情緒很敏感,有次跟母親通電話,他忽然感到「很悲傷,」事後想想,覺得沒有哀傷的理由,又打電話問母親,「果然,她正覺得很哀傷。」現在,太太的情緒也同樣會感染他。 蕭爾看待自己的自閉症,頗有哲理,「自閉症不是病態,而是另一種存在。」正常和異常,說穿了不過就是多數與少數。他曾經寫過一本《傻瓜也能了解自閉症》(Understanding Autism for Dummies),希望一般人對自閉症有更深的了解。不過,他說,根據美國的統計,二十年前,每十萬人有一個自閉兒,如今每一百五十個人當中,就有一個自閉兒。「照這個速度,不必多久,自閉症的人將超過正常人。」他顯然學會開玩笑了,他把一本書亮在投影片上,「這會是我下一本書。」我一看,上頭是《傻瓜也能了解正常人》。